2026年02月02日 星期一

凛冬将至,该在铜锅里涮那一味叫作羊肉的药

发布日期:2025-12-19 浏览次数:207

树叶早已凋零,寒霜会在清晨出现但又被阳光烘干,可人都知,冬的抵达已经无法挽回,我们只能任由寒气肆虐,等待春日的来临。那时,万物复苏,冰雪融化,烂漫的鲜花开遍原野,这听上去像诗人的赞美,但是在甘南,这不过是最写实的一句朴素称赞。


黄河流域的四季是很分明的,譬如甘南。

倒是也有分明的好处,冬日里亦有天晴的好日子,云朵显得那么高,那么白,人在这天地间分外渺小起来,任再怎样的雄心勃勃,在秋天里,都要心服口服地觉得,人之于天地万物,真的很小很小。

每个孩童,都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,一直到长大,长大后的许多成年人,依旧怀着一颗孩童的心活到老,可能只有不多的一些成年人,在岁月的韶光中成熟起来,变成一个真真切切的成年人。懂得了自己的小,世界的大,心平气和地跟这个世界和解,像一个成年人一样跟这个世界来往。

只是在寒风里,人们要做点什么与之对抗,才显得不是徒劳,才有一种认认真真踏踏实实过日子,等待春天的劲头。好似春日的野花野草的绿意里,也有自己使的一分力气,甚至可以扯到夏日里的播种:“要不是这大雪似棉被盖住耕地而人又未扫清积雪任由它覆盖,能有这么肥沃的土壤种出青稞吗?”

人真是强词夺理。

大地但凡能说几句话,都不能任由人如此嚣张。

当然,寒冷的冬日里,还要吃点热的,涮羊肉。



甘肃广袤的草场上,不同品种的羊群孕育着各地的肥美。

甘南的欧拉羊、甘加羊肉质细腻鲜美;临夏的东乡贡羊膘肥肉嫩;靖远的羊羔肉鲜嫩可口;河西走廊上既有吃着碱草长大的民勤羊,也有祁连山下牧场里如珍似玉的山丹羊,这些在草场里奔跑过的羊群,带着山野的水汽,就这么与大家在餐桌上相逢。

怎么说呢,这些吃着碱草长大的羊,经过一个夏天丰美水草的关照,已经成为一种被称为美味的东西,不然为什么古人在造字的时候,在羊的下方加一个大就称之为美呢。

在生活方式、审美以及一些流行的意趣上,今人或许与古人有些微差距。但在食物审美上,就算2000年前的人,也会隔着时光的迷雾,强行伸过手来击掌,要与大家共此时。

要有热气,要团团围住,要从白气间看到笑脸,要有筷子灵巧地从手臂中插入锅中,要有韭菜花,要有烈酒,还有你。

先煮一盘没什么肉的羊骨头,熬煮半小时左右,一锅加了几片姜片花椒的清水锅就变成醇厚的羊肉汤了。心急的人,已经开始舀汤撒葱花蒜苗喝汤了。这往往是涮肉的第一道汤,入口清淡,正适合清口。


本地人涮羊肉,并不用机器切成格外薄的片儿,那种吃法,据说肉不地道,再者口感不耐嚼。吃本地这种天生地长的好羊肉,要切成有一定厚度的片儿,每一片上最好都有肥有瘦,紫红色的瘦肉就那么一片片地摆在盘子里,边上是一圈白色的脂肪谓之鲜切。


铜锅里的水已开,肉开始在清汤锅子里翻滚,并不需要额外长的时间。鲜切羊肉最妙的口感,就是脆而韧的时刻,热汤尚未消沉掉它的志气,还带着草原上奔跑过的痕迹,那些遇到的万物都化为羊,草长莺飞是它,风雨如晦是它,燃烧到天际的油菜花亦是它。

要配一口烈酒,冷的烈酒,才能从这花团锦簇一般的餐桌前,暂且撤离,冷眼旁观一切。

酒却是五谷的精华。

人们在轻微的眩晕中,看到的是光怪陆离的世界。就好像最伟大的摄影师给世界打开了几盏柔光灯,灯下见到的一切都比平日里清晰又迷离,带着光晕看到的人影影绰绰,哪怕远山上的灯带,都有了斑斓起伏的美,那一轮挂在天边的明月,配得上一百首赞美诗。

这是我们微微倾斜后看到的世界。

吃羊肉。

羊肉已经翻滚到荼蘼,花堪折时,筷子横七竖八,羊肉悉数入口,追究华美的袍子已无他用,我们只是任由本能催动,在如此的月色和灯光下,将肉和酒裹入其中。

幸得识卿桃花面,从此阡陌多暖春。



黑沉沉的天幕上缀满夜的妖魔,在呼吸的吞吐之间,夜间的星辰开始在远山闪烁,凉意也渐渐浮动。但白气冲将过来,带着烟火的热气,酒气蔓延。在此刻,清冽的酒水突然变成远古的兽蛊惑心智。人们不由得吐出一些往日里封在唇齿间的言语,那些需要咬着牙才能吞下去的话像黄河水一样向东流,不管不顾,这是一条大河的命运。

火焰升腾起来舔着锅底,白菜豆腐,豆皮木耳,疏朗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
你看,中华民族就是一个非常务实的民族,西餐用红酒、白葡萄酒来清口,作为菜肴之间的间隔。但在中国,就算清清口,也必须是实际的,有价值能够果腹的食物。

萝卜白菜是北方最常见的冬日食物,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,所有的绿色蔬菜都因为寒冷而在深秋开始就不见踪迹,只有这些耐储存的蔬菜才得以出现在北地的餐桌上。

但并不仅仅是蔬菜的味道。

沸腾了一个多小时的铜锅里,原本已经是一锅极鲜的肉汤了,将寡淡的食物投入到鲜美的肉汤中,有些人喜欢撒点葱花蒜苗,连汤带菜喝一碗——原汤化原食。



有人执着星宿,有人决定入冬。

大河两岸燃起各色的明灯,风将灯盏、雪花和寒意吹到远方;黄河边高山一侧灯火喧哗,山的影子沉默着,在另一侧。远方有人唱着游子的悲歌,亦有人在挣扎着逃离,我们此刻,在升腾的白气中,共享整个世间的快乐和温存。


作者介绍张子艺,作家,首届甘肃散文八骏,甘肃省文艺创作传播中心签约作家,“读者”领读者,“甘味”推荐官,专著《舌尖上的丝绸之路》《寻味西北》。获丝绸之路全国青年散文大赛金奖,第八届冰心散文奖,第三十三届孙犁散文奖,第十一届敦煌文艺奖。甘肃省新闻奖一二三等奖,甘肃媒体工作者最高奖“十佳记者”。作品获第二届筑事奖·乡村美学奖,入选“全国农家书屋重点图书名录”。

来源:甘肃卫视

编辑 马晓娟